欧阳修重视诗歌的思想倾向，但这绝不意味着他对艺术形式的忽视。他自己的创作情文并茂，所谓“六一风神”，摇曳生姿，便反映了在这方面所化的艰巨劳动，否则他的诗文也不可能显示出比“昆体”之流远为优越的成绩。欧阳修对文学语言一贯有极大的兴趣，在《六一诗话》里更时时流露出来。这里，他对“仁宗朝”某些“达官”慕效唐“白乐天（居易）体”而“其语多得于容易”进行了嘲讽；又称引梅尧臣所说：“诗句义理虽通，语涉浅俗而可笑者，亦其病也”；对晚唐诗人的精心构思和刻意雕琢，也表示了赞许。如称周朴“构思尤艰，每有所得，必极其雕琢”。值得注意的是，《六一诗话》对西昆体主要作者杨亿、刘筠、钱惟演等也有好评，认为西昆体的“多用故事，至于语僻难晓”，“自是学者之弊”；肯定刘筠的有些诗句，“虽用故事”，有些“不用故事”，都属“佳句”，而钱惟演“好句尤多”。这是因为当欧阳修晚年时，西昆体在文坛的统治已成过去，所以平心而论，对他们某些作品的艺术成就也作了适当的评价了。
其次，《诗话》还对不同风格的诗人进行了确当的评论。如认为当时诗歌革新领域中出现的标兵苏舜钦（字子美）与梅尧臣（字圣俞），二人“齐名于一时，而二家诗体特异。子美笔力豪隽，以超迈横绝为奇；圣俞覃思精微，以深远闲淡为意，各极其长，虽善论者不能优劣也。”又录自己所作《水谷夜行》诗中对两人的诗风作了形象化描绘与咏叹：“子美气尤雄，万窍号一噫”，“有时肆颠狂，醉墨洒滂需，譬如千里马，已发不可杀”。“梅翁事清切，石齿漱寒濑”，“近诗尤古硬，咀嚼苦难嘬，又如含橄榄，真味久愈在”。欧阳修确实不愧为“善论者”，对苏、梅诗歌特征作了如此真切的评介，也体现了他所崇尚的艺术境界。诗作中欧阳修对苏、梅两种诗风不加“优劣”，表现出一种兼收并蓄的宽广胸襟、不拘一格的开阔眼光。由此也可想见过去有些论者认为欧阳修对唐代杜甫、李白两大诗人有所抑扬，也许并不尽然。固然，他说过“杜甫于白，得其一节，而精强过之。至于天才自放，非甫可到也。”（见《笔说·李白杜甫诗优劣说》）对李白诗风表示神往。其实这段话也无非说明两家的人工天才各有所长，并不是全面判定差等。“唯有文章烂日星，气凌山岳常峥嵘”（《感二子》），即把李、杜双星并列。《六一诗话》中也以“李、杜豪放之格”同称，还引了陈从易叹服杜甫“身轻一鸟过”句中的“过”字用得精确为不可企及：“虽一字，诸君亦不能到也！”从苏舜钦、梅尧臣两人的诗风看，苏近李白，梅则较近于杜甫，而欧阳修对梅也是极为倾倒的。
“作诗三十年，视我犹后辈。”（《水谷夜行》）欧阳修是尊奉梅尧臣为诗学前辈的，他曾向梅尧臣请教诗艺，《书梅圣俞稿后》说：“余尝问诗于圣俞，其声律之高下，文语之疵病，可以指而告余也。至其心之得者，不可以言而告也。余亦将以心得意会而未能至之者也。”《六一诗话》中追记与梅尧臣论诗之说数则，不仅有关于声律、文语的评析，更有深入到思想内容与艺术形式关系以及艺术形象与意境问题的探讨：
圣俞尝语余曰：“诗家虽率（一作“主”）意而造语亦难。若意新语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斯为善也。必能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然后为至矣。贾岛云：‘竹笼拾山果，瓦瓶担石泉。’姚合云：‘马随山鹿放，鸡逐野禽栖。’等是山邑荒僻，官况萧条，不如‘县古槐根出，官清马骨高’为工也。”余曰：“语之工者固如是。状难写之景，含不尽之意，何诗为然？”圣俞曰：“作者得于心，览者会以意，殆难指陈以言也。虽然亦可略道其仿佛。若严维‘柳塘春水漫，花坞夕阳迟’，则天容物态，融和骀荡，岂不如在目前乎？又若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贾岛‘怪禽啼旷野，落日恐行人’，则道路辛苦，羁愁旅思，岂不见于言外乎？”
梅尧臣指出，诗歌创作以立意为首要条件，还必须有精工的语言，努力作到内容与形式完美的统一而有创造性。关于如何塑造艺术形象，古来诗家大体上常有两种不同手法。其渊源可以追溯到《诗经》中的“赋”与“比”“兴”①。一种是以铺叙形容为主，绘形状貌，淋漓尽致，却往往缺少想象余地。一种是以微婉含蓄为主，托喻寄兴，余味盎然，又往往现实性不足，或流于隐晦。唐代诗人中白居易、韩愈和王维、孟浩然、李贺、李商隐等作于两者常在不同程度上有所偏胜。梅尧臣这里提出写景与表意的结合，要求形象鲜明、具体、生动而意境深远、韵味隽永，达到意新语工的最高境界，近于现代文艺理论中所说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这些无疑是他对前代诗歌与自己创作经验的提炼结晶，并且还举例加以形象化说明，可谓“心得意会”的精义微旨，是平居与知交好友娓娓清谈中的吉光片羽，并不见于本人著作。杜甫《春日忆李白》中有云：“何时一?酒，重与细论文。”后人长恨李白、杜甫?酒论文之语没有记录，致成天上曲。梅、欧诗话则保存于此，是多么值得珍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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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3-25 19:5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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