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国古代文学批评百花盛开的大园圃中,“诗话”是一畦风光旖旎的奇品异种,而欧阳修的《六一诗话》实为其中东风第一枝,首报春信,随之展现出千紫万红的灿烂群芳。
欧阳修(1007—1072),字永叔,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他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诗、词、散文各体创作都有很高造诣。生平著述宏丰,有《诗本义》、《新五代史》、《新唐书》(与宋祁合纂),大量文学作品及杂著编次为《欧阳文忠集》。集中有《诗话》二十八则,题下作者自注云:“居士退居汝阴而集以资闲谈(一作“话”)也。”说明这是他“晚年最后之笔” (《四库提要》)。原题仅作《诗话》,单行本称《六一诗话》,为后人所加。
论诗片言只语的记述,如《论语》中载孔子所说:“《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等等,即为滥觞,而以“诗话”命名,则始于欧阳修,而且他确实创立了一种新的随笔、漫话式的诗歌批评体裁:诗坛的掌故,诗人的轶事,佳句的评赏,创作的用心,随兴所至,娓娓而谈,不拘一格。虽然没有完整的体系,却时时闪耀出真知灼见;尽管不是庄严的说教,却亲切、自然地表达了作者的真情实感。以后涌现的浩如烟海的“诗话”,大都沿袭、推衍其体,当然也有袭其名而较有理论系统之作,如严羽的《沧浪诗话》。
欧阳修一生在诗文理论方面发表过不少文章,《诗话》并不概括他全部诗学观点,但不失为重要的补充。首先,作者在发扬诗歌的现实主义传统、反对形式主义诗风方面提出了许多精辟的见解。在宋朝初期文坛,杨亿、刘筠等的西昆体泛滥成灾,他们扯取晚唐李商隐诗文外表的华采,雕章丽句,典故堆砌,而思想贫乏。《六一诗话》云:“盖自杨、刘唱和,《西昆集》行,后进学者争效之,风雅一变,谓之‘昆体’,由是唐贤诸诗集几废而不行”。正因为《诗经》风雅和唐代杜甫、李白、韩愈的优秀文学传统濒于沦绝,所以,他高举诗文革新的旗帜,大声疾呼恢复这个传统,强调作品应有充实的内容与自然的风格。《诗本义·本末论》说:“诗之作也,触事感扬,文之以言,善者美之,恶者刺之,以发其揄扬怨愤于口,道其哀乐喜怒于心,此诗人之意也。”他又一再说:“道胜者文不难而自至”(《答吴充秀才书》),“中充实则发为文者辉光”(《答祖择之书》),都是把作者的思想道德修养、作品的社会现实内容作为首要条件,而批评那些片面追求文辞华丽工巧之作,“文章丽矣,言语工矣,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鸟兽好音之过耳也”,“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皆可悲也”(《送徐无鬼南归序》)。这些倾向都是与西昆体及其他形式主义诗文风尚针锋相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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