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文诗与倒转曲
石峰
文宇游戏与青符游戏
“秋江楚燕宿沙洲，燕宿沙洲残水流。”由于这两旬诗的妙
处，使我从小学时代_-直记封现在，它虽然只有两句，可是倒过
来读～遍，就可以联成一首七言诗，这种回文诗以它巧妙的结
构，引起了许多人的兴趣。当然，在创作时会增加许多困难，可
是写好了，不仅是一酋好诗，而且还能给读者增添特殊的乐趣，
欣赏到一种特殊的诗歌形式，在回文诗中凝结着作者高度的才能
与智慧。
有入习惯把这种创作说成是文字游戏，似乎游戏文学不能进
入大雅之堂。当然，说它是游戏未尝不可，但由此而倍加贬低，
也许没有岿要，因为游戏与艺术创作在某些时侯并不矛盾。所谓
游戏之作，就是说某个作品不是为了某个严肃的目的，创作过程
也是带有娱乐性的。那么要问游戏与娱乐在艺术创作中是否也可
以作为一种手段呢r这个问题似乎有些滑稽，因为大多数人心中
一定认为艺术创作是一种严肃认真、十分艰辛的劳动，当然不能从
游戏中获得；但是如果能仔细考虑一下，却又会发现游戏与艺术
创作并不矛盾，因为历史上有诤多艺术隆品原是出于游戏之作。
’93-
说回文诗是文字蝣戏的人，大概是因为它对文字上要求严
格，约束很大，不得不在用字用词上倍下功夫，于是就成为一种
文字游戏。可是各种诗词的格律不也是对文字上的约束吗?如果
从这个意义上说，诗、词、曲、赋等文体的创作，都可以纳入文字
游戏的范畴了，因为它们的创作比起写散文来，在用字用词上确
实具有更多的局限性，但正由于它们的固定格律，使它们的形式
具有韵律上的美感，实际上，古典诗词的创作与回文诗的创作，
在规律上只有程度差异，没有实质不同。在我国古代诗歌宝库
中，回文诗也具有它一定的艺术价值，就说它是游戏吧，那么游
戏也能创作出好诗来的。你看： 一
潮回暗浪雪山倾，
桥对寺门松径小，
迢迢绿树江天晓，
遥望四边云接永，
又如：
泊雁呜深渚，
柝随风敛阵，
漠漠汀帆转，
壑危通细路，
远浦渔舟钓月明。
槛当泉眼石渡清。
霭霭红霞海日睛。
碧峰千点数鸥轻。
——徐寅《阚题》
收霞落晚J{】_。
楼映月低弦。
幽曲暗火然。
沟蛆绕乎曰。
——王临川I《泊鹰》
这样的回文诗不都具有浓郁的诗意吗?深受人民爱戴的人民
·94‘
音乐家冼星海同志，对于回文诗词也是很爱好的，在他创作的音
乐作品中就有一首回文独唱曲： “下帘低唤郎知也，也知郎唤低
帘下。来到莫疑猜，猜疑莫到来，……”
说起回文诗，不由得联想起音乐中的“倒转曲”，这律乐曲
与回文诗的妙趣相同，唱完以后可以倒回来唱，因此在浩如沧海
的音乐作品中，这种倒转曲也常常引起许多人的兴趣，早在十五
世纪，欧洲宗教音乐极为繁盛，音乐创作以复调音乐最繁荣，当
时许多作家为了表示创作技巧的高超，谱写出一些可以倒过来演
唱的卡农曲，称为倒转卡农，．也被称为蟹状卡农。如。
十五世纪之Crab Canon
从这首乐曲中可以发现它与回文诗一样具有逆转的可能，可
谓妙趣相通。诗人与作曲家在写这种作品时，不仅需要奄斓熟的
创作技巧，还要具备相当高的逻辑能力，如果说它是音符游戏，
那么这种游戏并非懒汉的游戏，而是智慧的游戏。
游戏之中现智慧
游戏往往是为了娱乐，‘但是游戏也往往能体现出入的智慧，
它不但能增进人的乐趣，而且还可以潜移人们的息想情操，．从这
个意义上说，它与艺术活动相似，而艺术活动也往往包含着娱乐
·95·
的目的。漪戏与艺术活动并不矛盾，尤其是音乐艺术，各种形式
的音乐表演多少都具有娱乐的因素，广义的说，连宗教音乐、仪
式音乐也是如此。当然，艺术与娱乐是不同的两个概念，游戏、
娱乐也不是艺术活动的主要目的。由于在这方面的观点不尽相
同，在音乐艺术中也出现了严肃的音乐与娱乐性的音乐两个分
枝，不过这种区分并不存在严格界限，可以说是学派之间的两种
倾向之争t客观地说，如粜把音乐当作廉价的娱乐商品，无疑是
庸俗的作法，-但是严肃音乐的音乐家们i如果一味排斥音乐的娱
乐因素，把音乐引向为艺术而艺术的道路，那么这种音乐究竟还
有多大的价值呢?游戏、娱乐与音乐的关系最为密切，在音乐创
作过程中同样也可以包括游戏的因素。如果说倒转曲的创作是音
符游戏，也未必不可以，何况作曲家本人也有为自己的掰转曲题
名为m游戏”的例子。如· 1
亨德恭特t调性游戏'
·96·
这首乐曲具有特殊的形式，它的前半段与后半段有如在镜子中的
倒影一般，作者可以通过这种形式抒发一定的感情，创造一种对
称、完美的音乐形象，更有所不同的是从乐曲中还充分体现出作
者的创作技巧与聪明智慧。
智慧是各种艺术创作中的思想火花，作者的智慧不仅体现在
丰富的想象力上，同时也体现在逻辑推理的能力上。在艺术创作
中发挥作者的智慧与科学家们在分析推理过程埠需安充分发挥智
慧一样，起着河样的作用。艺术与科学诚然有别；，但它们都是对
。于客观世界与人类社会的反映和解释，它们本来就应该是堇相融
接，互相贯通、直相吸收，互相促进的。 。 、·1娜’ -
空闻结构上的变化 。。
以上所举的回文诗与倒转曲，，从空间结构上分析，它们还只
是一种线上的变化，一般的诗与乐曲就好象是一条有方向的线，
而回文诗与倒转曲则是变一条单向线为双向线，它们实际上巳变
成两条线。如果说在欧几里德空间中，两点之间贝能有一条直线
的话，它就是从欧几里德空间转化为非欧几堕德空间，诗与音乐
的空间结构发生了变化。 ；
回文诗的空间结构不仅体现在线上，由于它的创作手法不断
发展，它的形式不断复杂起来，它的结构从线到面，再到立体，
已经可以形成一种多方向、多层次的立体结构。在我国古典诗歌
宝库中，有一个颇受人们赞赏的回文诗集锦“织锦回文璇玑图”，
它可以说是诗歌中的一个奇葩，凡读过t镜花缘，的，往往会被
·97·
其中介绍璇玑图的篇章所吸引，它本来是东晋女诗人苏蕙所作。
她因思念去襄阳做官的丈夫窦滔而精心创作了这个回文诗集锦
图，由于璇玑图中凝聚着苏蕙无比的深情与高度的智慧，以致使
窦滔读后十分感动，从而使他们夫妻恩爱如初。作为诗歌集锦，
它可以说是使用文字最精炼的典型了。据说武则天见了苏蕙的织
锦回文璇玑图，甚，白喜爱，时刻翻阅，竟于八百言中得诗二百余
首，j欢喜非常，即亲自作了一篇序文。武则天在序文中称赞说；
“?一·五彩相宜，；莹心耀目。mm纵横反覆，皆为文章，……才
情之妙，超吉迈禽一…”这个璇现图叉经史幽探、哀举芳的演
释，居然能在八百四十一个字中以各种读法组成三千多酋诗!当
然，我们不能要求每首诗都很完美，但从中确实可以读出一些意
满情深的诗句来，就其第一行红字来看，’既可读成： “伤惨怀慕
增忧心，，堂空惟恩咏和音，藏摧悲声发曲秦，商弦激楚流清琴．”
又可读成t “琴清流楚激弦商；秦曲发声悲催藏≯音和咏恩惟空
堂，心忧增慕怀惨伤；”而且还可与竖行文字组台成许多七言、
五言i四言、三亩诗句，各种读法不必赘述。从璇玑图的结构上
看，不但横0竖、顺、逆都可成诗j而且环周、斜向也都可以成
诗。它的空间结构已经从线发展到面，又发展到立体，它具有多
方向、多层次的复杂结构，作者在创作申新村出的劳动真是令人
感动，作品中体现出来的高度智慧，确实捷人赞叹不已!璇玑图
中八百四十一个字的空间结构非常严谨，非常有序，互相之间的
关系非常紧密，如果拿一个力学上的名词来形容，那就是它具有
很强的予应力，从这种内部的予应力中蕴藏着作者巨大的劳动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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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若说璇玑图是我国古代诗歌中的珍品，我看也是当之无愧
的。
数的比拟
体现空间与量的数学，是一项十分严密而又于由象的科学，而
诗歌与音乐的创作却具有相当大的灵活性与主观性，但对于回文
诗、倒转曲来说又具有规律上的一致性。回文诗、倒转曲的特点
是使一组字或词的单向解释变为多含义的多向解释，使一组音的
各种进行由顺向发展为可逆，这种形式上的变化却可以用简单的
数学游戏相比拟。我们可以通过数学的规律在一定程度上描述回
文诗与倒转曲的规律，例如我们可以拿一个正数算式比拟回文诗
的格律。 ’
假设以20代表诗的格律，以一个数代表一个字或一个词，那
么：2 x 7+12—6，就可以满足诗的格律所规定的要求，它可
以成为一首普通诗，而回文诗则必须是i．2×6+4 x 2，前算
式不能倒回，后算式可以倒回，这也是回文诗与倒转曲不同于普通
诗与乐曲的地方。如果它的一个字或词还要与剐的词苒次组合，
则别的又受到它的制约。这种字与词的互相制约关系，与数的关
系一样，所以这种数的关系可以表示出回文诗中字与词的关系。
音乐中的倒转曲也是如此，而且乐谱与文字不同，在五线谱上的
音符不但可以正着读，而且还可以倒过来读，因为五线谱除了谱
表前头的调号以外，没有正倒之分。如前面所举的蟹状卡农一
曲，你把乐谱倒过来，也同样可以唱出一支曲子，这个特点也可
·99‘
娶
以用数的形式进行模拟，如果要求一个算式也具有这种形式，那
么 11 x 6=66这个算式倒很巧妙地模拟了蟹状卡农的形
式。可惜我国文字不能倒过来读，如果可能的话，也许会有人创
作出更加耐人寻味的“倒转诗一来呢!
从这种算式例子上可以看出，一个算式从单向变为双向，它
的结构就会变得更严谨，更对称，更有秩序，如果说美本身包含
秩序，那么这种变化从形式上就能体现出更多的美感。数的比拟
还可以从线发展到面，如果回文诗的倒回关系不仅在一条线上，
而且可以在不同方向的多条线上，那么这种规律就体现在面上
了。以简单的填数游戏，可以比拟这种面上的形式，体现出它的
结构：
一、假设一行的“和一已经符合诗的格律，那么：
丽或冈1 2 2或隅
等都符合回文诗的规律。
” =、除上面条件以外，要求斜向也能成诗，则必每是t
圈～。 ，
三、如果要求四个数一句，环周能组诗，则必须是。
圈或舰 ，
可见这种要求具备的条件越多，它的结构必然更严密。这种
填数游戏在一定程度上与璇巩图的刨作方法颇有相似之处，当
·ID0·
然，璇玑图的结构要比这里例举的填数游戏复杂得多，它不仅具
有面上的多方向结构，而且还具有多层次的立体结构，如果拿填
数来比拟，那它应该是一个立体方阵：假设22为诗的格律，它的
各匾的和都应相等。 。
7 4
：-：
当然，这种数的比拟，只是从回文诗、倒转曲的结构形式上
作些比较罢了，它并不能表述回文诗与倒转曲的全部特性，然而
从这种数的比拟中也确实可以看出一种有规律、有秩序的数的关
系，在回文诗、倒转曲中体现得多么明显I
虢玑囝与现代派音乐
璇玑图的创作是对诗的艺术形式在空间结构方面进行新的探
索的典型实例。值得注意的是它的创作早在公元四世纪，而且出
于古代女诗人之手，实在难得。作者的勇于创新精神不但在诗歌
艺术上留下了宝贵财富，而且对于其它各种文艺形式也都具有一
定的影响。请看，一千多年前的创作实践却原来是现代西方音乐
中最时髦的“结构主义”、 “序列音乐”的先验l这一点是很值
得发人深思的。现代艺术家们(包括文学、绘画、音乐、电影等
·l口1·
等)似乎发现了艺术作品的立体结构，结构主义成了时髦的思
潮，他们一味追求新的形式，如打乱时间空间观念的意识流，多
角度?多层次的对位手法；小说结构音乐化、图画化，内容形式
割裂的新小说等等。电子音乐、序列音乐也是在追求新的艺术
形式中产生，它们一反传统的音乐创作方法，而专心追求音响的
空间结构，或音响的数的秩序性，所以这种音乐往往建立在一组
井然有序的数的规律上，例如电子音乐的代表作之一施托克豪森
的t习作曲一号，的音响结构， 。
音的混合体1：100 107 114 121 129
2： l07 114 121 120 138
’ 3： 114 121 129 138 147
4： 121 129 138 147 157
5： 129 138 147 157 167
(193十音的混台体的一部分)
这部分音响结构中横向、竖向、斜向形成一个很有秩序的
整体，它们产生于一个频率系数2∥i。这种新鲜作曲法产生于
本世纪五十年代，是典型的现代派音乐，它是第一部公开发表的
电子音乐作品，作者的别出心裁自然得到广泛的注目，但是它的
音响结构对于我国古代回文诗作者来说，也并非是首创，一千多
年前的苏蕙何曾没有想到过这种空间结构?如果取璇玑图的一部
分来作个对照，它们的结构何其相似f
·102‘
……桑曲发声悲催藏音……
曲发声悲倦，
发声悲催藏，
声悲催藏音。
从一行文字中演释出五言诗一首，它的空间结梅与五个音的
混合体的结构一样，产生于一个基点，这个基点当然不可能是一
个系数，而是一首“五宫诗”。苏慧的璇玑图虽然具有与拖托克
豪森乐曲相同的结构，而且她把这种结构溶纳在一行文字中，而
旎托克豪森却都把它们列成数表，量示在纸面上。
这种音响结构还可以另外一首循环诗来|比喻t ‘
落花飞絮满渔矶，
絮满渔矶春亦归。 ，
春亦归时人安惜，
时人共惜落花飞。
它们的共同特点是从一中取材发展为二，又从二中取材发展
为三，……这就是它们的共性。
本世纪最引人注目的现代作曲家勋伯格，在音乐发展史上已
成为一个不可忽视的人物，因为创始了十二音作曲技术的理论确
实震动了整个音乐大厦，十二音作曲投术冲破了传统的调性、和
声、曲调等观念，把每一个作品都建立在一个十二个半音的序列
上，一切变化和发展都严守这个序列的秩序，这种作曲法实际上
已经打破了传统作曲法的一般规律，在世界上对这种理论尽管有
·J口3·
不同的看法，但是他的这种创新精神确实推动了音乐历史的发
展，作为一种作曲技法，也已被我国少数作曲家所采用。对于这
种作曲理论的评价，还得有待于从作品的社会效果中去分析，这
里很难表示，但是这种独创一格的作曲理论，一个不容易简单说
明的现代作曲理论，却可以在一个用拉丁语格言构成的连环方阵
中体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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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按箭头所指方向，从任何方向读，都可以读出
Sator Arepo tenet opera rotas(意思为种田人阿雷波转
着圈在劳动)十二音作曲法就是以一个音列为根据，并以它的倒
影、逆行、逆行倒影等变型，如同方阵中的字母一样，以不同方
向组合成音乐织体。很明显，这个拉丁字母方阵之所以能表达序
列音乐的作曲原理，就是由于它具有多方向、多层次、对称而有
秩序的结构。
下面这个音名的方阵就是一首十二音体系乐曲的序列结构；
·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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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E C D B 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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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 C-A-B G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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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D B#C-B C
IC D-B C A B
A-B-G-A F G E F#F D-E G
-E E F-U D IIF
D●E E C■D F
#F G●A E F A
IF#F C-E E●6
#C D lE B C E
固
威伯恩‘钢琴翌凳衄’
(第一行是原型，先按P的方向，然后倒回，再按I KY-至T，再倒目，jt't---
种变型)。
这种音的方阵与字母方阵结构一样，而字母方阵又和数的方阵具
有相似的特性，从这种方阵中可以看到回文诗、倒转曲、璇玑
图．序列音乐等等不同形式的创作规律，真可谓是。三江四海，无
非是水，万树千花、皆为草木。在探求文艺形式方面，人们也许
并不注意这种隐藏着的共性，然而有心人却可以从中受到启发。
请看F·哈拉里在t图论·矩阵，前引用的一首诗吧l
排成一列耐心等，
薹整齐齐乱纷纷。
·1a5·
舢n。，。。 。，。加。。
P
冷冷清清，死气沉沉。
诗人啊I ’
写一下他们吧!
但愿在你的诗篇中，
他们的生命烈焰腾腾。
的确，数的方阵是死的，然而它里面的关系却可以是千变万
化，而且十分有序，文艺作品的形式何尝不是如此呢l
|
辽公网安备21130202000468号
发表于 2025-12-20 14:1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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